当NBA决赛变成虚拟现实训练场,雷霆和雄鹿球员在不知情中重复着同一场比赛， 只有武切维奇一个人知道真相——他的每一次得分和篮板，都是在为测试新型神经接口收集数据。
决赛第七场还剩最后两分钟,密尔沃基主场被沸腾的、近乎撕裂空气的声浪灌满，比分牌上，雷霆与雄鹿的数字死死咬着，交替上升，像两匹伤痕累累却都不肯倒下的困兽，汗水顺着武切维奇的脸颊滑落，滴在锃亮的地板上，瞬间蒸发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，他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肌肉深处传来熟悉的酸痛信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灼热感，场上其他九个人，包括他的队友和对手，表情都紧绷到扭曲，眼神里只有篮筐、对手和那颗该死的皮球，肾上腺素，纯粹的求胜欲，支配着每一寸肌肉纤维。
但武切维奇不同,在这片被原始竞技本能统治的方寸之地，他的意识深处，却悬浮着一片诡异的冰冷清明，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风雨，他能“听”到另一种声音，不是球迷的嘶吼，不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，也不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，那是一种更细微、更恒定、带着明确节奏的嗡鸣，直接回响在他的颅骨内侧，伴随每一次成功的卡位，每一次指尖触碰到篮球的微妙反馈，每一次将球拨向正确方向时肌肉的精确收缩，那嗡鸣的节奏就会轻快一分，数据流——无形的、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数据流——便会向他意识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接口汇聚、确认。
又一次攻防转换,雄鹿的字母哥持球强行冲击内线，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，武切维奇提前横移，双脚扎稳，张开双臂，冲撞到来的瞬间，力量透过护具传来，他核心收紧，对抗，没有失位，字母哥被迫将球分向外线，就是现在，武切维奇没有去看外线接球的队员，他的余光早已锁定了篮球飞行的轨迹预判点，几乎是球离手的同时，他一个灵巧的转身，凭借对投篮弧度、篮板弹起角度的超乎寻常的精准计算，以及那颅内嗡鸣提供的微妙空间定位辅助，卡住了最完美的位置，篮球砸在篮筐后沿，高高弹起，方向分毫不差，起跳，伸展，单手将球牢牢抓下，落地，护球，手肘架开试图反抢的对手。
“篮板！武切维奇！关键的前场篮板！”现场解说声嘶力竭。
观众的欢呼几乎掀翻屋顶,队友跑过来击掌，眼神里是信赖和绝处逢生的兴奋，雄鹿球员则懊恼地挥了挥手。
武切维奇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机械地拍了拍球，寻找传球路线，但在无人察觉的刹那，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又迅速抿平，不是为这个篮板，不是为可能到来的胜利，是为那瞬间涌入的、更加庞大清晰的数据包：对抗加速度、空间定位误差修正值、抓握力峰值与皮质反馈延迟……完美，一次完美的样本采集。
比赛继续,时间无情流逝，双方每一个回合都像在刀尖上跳舞，雷霆的多尔特投中一记高难度三分，反超一分，雄鹿的霍勒迪立刻用一次强硬突破上篮回应，重新领先，球权再次来到雷霆手中。
最后三十七秒,雷霆控卫亚历山大在外线运球消耗时间，寻找最后一击的机会，武切维奇提到高位做掩护，挡拆发生，他顺下，亚历山大被两人延误，分球！球传得有点高，有点靠外，一个并不舒服的接球位置，防守武切维奇的洛佩兹已经扑了上来。
接球,转身，面对篮筐，洛佩兹的长臂完全罩住了他的投篮视线，按照常理，该传球了，但武切维奇没有，那熟悉的嗡鸣在颅内变得尖锐，指引着一条无形的路径，他运球向后垫了一步，极其细微地调整了重心和脚步，身体带着一点不自然的、仿佛预设程序般的后仰幅度，在几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，将球拨了出去，篮球划出一道又高又陡的抛物线，越过洛佩兹绝望的指尖。
球进,空心入网，反超一分。
球馆瞬间寂静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，分不清是雷霆球迷的狂喜还是雄鹿球迷的绝望惊呼，武切维奇被兴奋的队友淹没，他举起手臂，脸上终于露出符合场景的、略显激动的神色，但在人群缝隙中，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场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，那里有一排漆黑的摄像机，其中一台的红色工作指示灯，微不可察地连续闪烁了三下——预设的“高压力决策与极限动作完成”样本采集确认信号。
暂停,雄鹿最后一攻，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，球发出来，几次传递，最后到了字母哥手里，他怒吼着杀向篮下，强行起跳，准备终结，武切维奇作为最后一道屏障跃起封盖，两人的身体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，球脱手，飞向界外，终场哨响。
雷霆赢了,队员们疯狂地拥抱、跳跃、嘶吼，彩带从空中飘落，武切维奇被围在中间，接受着祝贺，香槟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。
庆祝的喧嚣稍稍平息后,武切维奇独自走向球员通道，避开更多的采访和镜头，在通道深处一个无人的杂物间旁，他停下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，脸上所有的激动、疲惫、喜悦瞬间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，甚至有些空洞，他抬起手，揉了揉太阳穴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据流冲刷后的微弱酥麻感。
通道另一头,雄鹿主教练布登霍尔泽正脸色铁青地快步走过，显然要去参加那令人难堪的赛后发布会，经过武切维奇身边时，这位以战术素养著称的教练突然停下了脚步，他没有看武切维奇，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通道昏暗的尽头，眉头紧紧锁着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空气发问：
“见鬼了……最后那几个回合，字母哥冲击的路线，霍勒迪的跑位选择……我怎么感觉……好像看过一模一样的情景？”他摇了摇头，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，“第七场，压力太大了，都出现幻觉了。”
说完,他没等任何回应，也没看武切维奇一眼，便继续步履沉重地离开了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武切维奇依旧靠在墙上,一动不动，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，通道重归寂静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庆祝声浪，他脸上那副平静面具的边缘，才极其缓慢地，重新浮现出那种冰冷的、掌控一切的、非人的微笑，这一次，没有迅速抿平，而是清晰地挂在了嘴角。
他转身,推开杂物间的门，走了进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被他“主宰”并重复测试了不知第多少遍的“现实”。